如果一个人自说自话，却没有听众，能坚持多久？
我合上教案，问：“你们有多少人是自愿选择这个专业？还是父母替你们选的？”
万没想到，她们居然听到我的提问，抬起头齐声回答：“我们是被骗来的！”“说是能套读本科，现在却说不能了。”“没有高中读，只好来这里。”“不毕业不能考执照，没执照就找不到工作！”……
“有多少人毕业了愿意做护士？”
“愿意！”“学这个专业，不做护士还能做什么？”“能进大医院最好！”……
“那你们知不知道有本科生应聘做厕所清洁工？”
“知道！”“还有洗脚工、殡仪馆化妆师、养猪、保姆……”
她们什么都知道。没法与高学历的人争，找不到好工作，前途茫茫，心灰意冷，无心上课也很正常。
我说干这行很累，她们却很向往，因为至少还有份工，可以离开家自食其力。我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们，因为我找不到一丝可以激励她们的话。十七八年轻的脸，过早挂满了心事。十年前，我们烦的是高考。以为一代比一代幸福，原来并不是这样。
同她们说。合理的医护比是1：2，一些发达国家甚至到了1：6。而我们，这个数据却只有1：0.7。
说数字有些枯燥，也就是说，现在一个护士要完成三个护士的工作量。超负荷工作，出了事就将护士炒掉，反正不怕招不到人。非典期间，有护士被感染，死了的成了英雄，没死的背负严重的后遗症，成了医院的包袱，再被找个借口炒掉。
旧护士条例第四章第二十五条：遇有自然灾害、传染病流行、突发重大伤亡事故及其他严重威胁人群生命健康的紧急情况，护士必须服从卫生行政部门的调遣，参加医疗救护和预防保健工作。
新条例更变态，不说也罢。
有人愿意发扬风格，主动请缨上战场；有人不愿意去，也得去。不去行吗？可以，请打包袱走人。有个小护士被派去河南支援，将错过职称考试，回到家哭得昏天黑地，也不敢说声不。
针刺伤天天发生，但没有护士法，也没有哪家医院立法就此伤害进行赔偿。
但凡医院要控制成本，首先拿护士开刀。这样也罢，还要将护士分等级，正式工与合同工。合同工没有任何福利，收入只有正式工的一半。同工却不同酬，有人呼吁，于是改革。成果是取消合同工与正式工的说法，该为编制内与编制外，换汤不换药，存心忽悠人。
解释了一大堆，她们还是没有感觉，我突然明白，她们不在乎被剥削，她们只想要份工作。心寒了一大截。她们应该心存希望。
换了话题，说，要是你们能考到雅思四个7，所有医院都会抢着要你们。一下子，她们全都兴奋起来。纷纷问，怎么考？在哪里培训？我们行吗？
我并没有给她们假的希望。她们还年轻，一切都有可能。
接着给她们介绍CGFNS和RN，她们眼睛都亮了。
我让她们拿出手机算一比帐，粗略算一下在美国做RN的收入，拿数字让她们兴奋地尖叫。
好了，目的达到了，点燃了她们的希望，这一路有多少荆棘，走过的人自会明了，害怕的人永远只能隔海遥望。5年，10年后，会有人过海，更多人只能遥想，要是我当初如何，现在也不至于如何……